他伸出手，手上有血，但是空的。

        破掉之时，蝴蝶在暗夜里飞舞。幽梦嘻嘻笑着消失，只留下一句话。

        她终于发觉自己是怕的。

        萧婵仰笑。

        青铜卧虎灯盏里火苗摇曳。萧婵托腮，又倒了杯酒，把灯盏里的火苗挑亮。书案上搁着她已写好的密诏，写着若她遭遇不测，便让元载即位。萧与元原应共天下，她此举无非是弥补萧氏当年的罪愆。只是元载够不够格坐上这位置，仍不确定。

        夜，萧婵在书房里一边看奏折，一边独酌。

        萧婵托腮，在捡了条命之余，想起方才他的眼神，又隐隐不安起来。

        “玉佩。”

        萧婵莫名有些心虚，把衣襟拢住，直起清了清嗓子。但他只是瞧了她一眼，那一眼有些失望、有些清寂，还有点别的她没琢磨清楚的意思，他就回去追那假扮的。她从没见过这般功夫，两人消失得像两丝青烟。

        “情蛊虽破，遗毒犹存。愈是在意，这毒便愈是深重。除非杀了长公主，否则将此生受困于此毒。”

        “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她声音有些发抖：“为何要替本杀人？恨本的人那么多，你杀得过来么？还是说，谢大人能一辈子我萧婵的刀？若是不到，如今就别……”

        他终于再次与她对视，目光清亮。

        ***

        “什么？”      萧婵盯着那血迹，血痕新鲜，不是他的，是别人的。霎时她放下了心。

        “什么玉佩。”      萧婵继续装傻。

        他手按了按眉心，还是站在原地，他赌萧婵看不出他在忍耐。与幽梦缠斗并不难，他修为不高，但术法却深不可测。在他面前幽梦就化为女人，还是萧婵的相貌，让他无法下死手，还要说些动摇他的话，诸如长公主只是喜欢你的，她与你可以与我也可以；又譬如方才你若不来，长公主便已与我春宵一度，又何必来打搅好事之类。他竭力不去在意，镇定心神虽只有瞬间，也足以破掉阵法。

        “谢御史既然不在乎，又来寻我什么。”

        萧婵向后摸索，从垫里摸出一把尖刀，握在手中。

        原来她是在怕自己喜欢他。

        “明明隐堂是冲本来的，不是么谢大人。他们要杀的是本。”

        “首座心中已有破绽。修之人，最忌有破绽。隐堂让我来提醒首座，长公主不可留。”

        “还我罢。”

        “别对本这么好。”

        “那玉佩原来是谢御史的。本当是什么人落下的，不知什么脏东西碰过，便交与内臣扔掉了。”

        “你的错你的错，全天下人的罪，全成了你谢玄遇的错！”

        “哦，那个啊。”

        “在殿下手里。”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虚浮，但萧婵没发现。她全神贯注都在那只手上，想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他不说，她也不会问。两人就这样针锋相对地站着，各生各的气。

        还在思忖，阴影里飞纱翕动，忽而大风来，灭灯烛。

        “留不留，我自有判断。”      谢玄遇在强大术法震动之下，发出最后一击，幽梦就烟消云散。原来那萧婵形态也不过是幽梦的幻术而已。

        “那是当年……谢家覆灭后，手里余下的唯一一件。不过若是丢了，也是它的命数。”      他说得轻描淡写，萧婵却因他的轻描淡写而更加生气。

        他转过脸，像不愿与她多说话。

        只有真谢玄遇，才会有如此不知分寸、冷漠清淡的眼神。

        “什么？”

        “隐堂刺客本是冲谢某来的，无关殿下。若是殿下受伤，便是谢某的错。”

        去寻找谢玄遇的探子还没回来，或许仍生死未卜。为她对抗整个隐堂，值得么？

        纱影里，那人缓缓走出。萧婵仔细辨认那双眼睛，最终确信他是真的。

        回忆飘散，他站在真萧婵面前。

        比白日里刺客找上门还要怕，比杀萧寂时还要怕。

        “扔了。”

        “谁！”

        没想到谢玄遇在面对术士时是这般迅捷。那么其实要他每日无声无息潜入皇，也并非不到，只是不想。

        她声音也落到地毯上，悄无声息。步摇在发髻边晃动，金丝碰撞，丁零当啷。

拎着对方的脖颈把那人提起来掷出去，继而立转去看她。

        元载太容易心、太依赖她。虽则手握重权，年幼时东海国的阴影太大，让他称帝堪称残忍。元载不像她，在黑暗里匍匐太久，早已能游刃有余地应对黑暗，乃至于成为黑暗本。

        这种不安从前从未有过，但明明她和谢玄遇之间什么都不算。那么这种不安，又算什么。

        她忐忑担忧了大半夜的心情在此时终于按捺不住，说出口却又是伤人的话。她从书案的锦盒里掏出个东西扔过去，东西在锦毯上了几，停在他脚边。紫玉泽，丝绦陈旧。他不声，低捡起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