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淮动作微顿，竟感到一双柔温的手包住了他握剑的手。

        知想要放弃生命的人，反而最听不得劝说。

        刚开始开过一次花，不过是孱弱又寡淡的五花，星星点点地掩映在草叶中，十分不起眼。

        小药园中的点地梅十分争气。

        “尚未到绝境，怎知事情不会有转机呢？”

        司娆见他的神色辨不出喜怒，只望着池中的剑发呆，疑心他还是满脑子想着自我了解。

        于是连忙转移话题：“你看，点地梅开花了。”

        她心中转过了一百个念。

        司娆只觉得靠近他的半边脸有些发热，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拉开距离，发的脸颊才冷静下来。

是难看，仿佛在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耽误我去死。

        外风刀刮骨，阵法时刻可能溃败，她却在此种草养花，悠闲得仿佛避世的仙人。

        双手接过被他握在手中的剑，猝不及防地手中猛地一沉，险些站立不稳。

        分明她来了阵中也有一段时日了，但这把剑初时分明并未在池中。

        司娆本是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却被自己构想出的场景恶心到了。

        那一次之后，它却遍洒种子，在整个不大的小药园占据了半江山。

        如今星星点点的花，密密匝匝地开了一大片，在绿意中攒了一的白，枝繁茂，灿如繁星。

        她似是听到一声似嘲非嘲的冷笑，然后持剑的手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

        苍淮不置可否。

        她问：“那是你的本命剑吗？”

        世间人皆盘算着取他命，她却想让他活。

        那可不算他的剑，不过是个妄图弑主的东西罢了。

        看他一直轻轻松松地提在手中，一时竟没想到会是这种她拿不了的重量。

        但一切尚未走到今天，或许一切都还有一线生机。

        司娆摘了一捧繁星似的点地梅，捧到他面前。

        “不仅是你，连同在山上窥探的那群苍蝇，全都得死。”

        沉剑池已空，只剩下这一把剑，剑上龙飞凤舞地刻着‘宰怨’二字。纵使它周邪气，可也能看出此剑不凡，不似无主之物。

        她的脸上带着温无辜的微笑，像是某种无害的小动物。

        他欺上前，清晰地看见澄澈的眼中倒映出他的模样，如地狱恶鬼，如索命修罗。

        他说：“若我说，你也要死呢？”

        “它原本生长在这灵气贫瘠的地方，本没有机会开花，可它们从不会放过一点活下去的机会。”

        微凉的语调在耳侧响起，带着腔也隐隐地震颤：“连剑都拿不稳？”

        初时不过是她在石里挖出来的枯黄植株，乍然被放在灵石充裕的聚灵阵内，便蓦地爆发出强烈的生机，仿佛把攒了几十年的劲儿一气使出来。

        面前人杏眼笑的模样逐渐和初见时的重合。

        司娆仔细挑拣着，不忘说：“点地梅最是顽强，不是山崖石，还是高山雪原，只要被它抓住一丁点土壤，便能生发芽。”

        苍淮眼中如淬寒冰，他是不是显得太好脾气了？

        那时她躺在祭台之上，血几近干，却专注地看着他，劝他快逃。

        她移开了视线，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你方才在什么啊？”

        “到时候，岂不是遍地都是你？”

        有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她的手，是与她截然不同的冰凉温度，微微用力，带动着她的手一把将剑扔了出去。

        她澄澈的目光太过干净，衬得那见不得光的东西更烂成了泥，灼灼得有些扎眼。

        司娆眼睁睁地看着，通漆黑的长剑被扔回水池中，激起一片水花；剑的黑气暴涨数倍，似是在愤怒的抗议。

        她疑心这是某种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的邪剑，就像是魔域的金铃。

        他的模样苍白而脆弱，仿佛随时都会离开这个世界。司娆仿佛能看见名为“生机”的东西，在缓缓从他上逝，继而变得死寂。

        司娆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手指，仰冲他出一个笑来：“你可不要想不开啊……看外面的风刃强度，你若是死了，恐怕两天就会被风刀削成骨架子。”

        司娆发出低低的一声惊呼，怎么会这么重的！

        与其他光芒四溢，看起来神气异常的剑相比，这把剑浑上下都写满了“不好惹”三个大字。

        她低眉敛目，模样竟很专注。

        司娆无法忽视被他提在手中的那一把剑，那一把邪气四溢的剑，上浸染着烈的杀伐之气，仿佛从腥风血雨里走过，是罕见的凶。

        司娆没有忘记他方才拿着这把剑就想往口送，之前更是神思不属地握住了深黑的剑尖，殷红的血顺着剑了一地。

        苍淮心中忽地生出了一点压不住的恶意。

        她小小地呼出一口气，竟莫名地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