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沐的嗓音因疲惫而喑哑：“你们可愿与我一死谏？”

        张沐旋即一怔，虽然他虽素来与徐宁不和，但彭通要征辟自己一事他也确实不知，甚至连话都未曾说过一句，如此陷害未免太过勉强。张沐旋即叩首自辩：“臣敢担保断无此事，徐主簿若要论罪，好歹拿出真凭实据。”

        此时，他恍惚看见苍鹰在天空摇摇坠，  铁蹄纷踏时扬起了尘埃，百里之外的兵戈相交碰撞，  而后骨碎肉裂，  鲜血横。而由行台百官、太子以及他的千军万组成的高高围墙，将所有的幻景裹挟、旋转，那些或炫目、或刺目的人物与事物，  渐渐溶为血腥，化为黑暗。而黑暗背后，  他听到了阴谋者的密语，怀疑者的妄语，  权衡者的私语与决断者的苦语。

        方镇得到了这样一个难得的问责借口，世族得到了这样一个诱惑的宣出口，  寒门也得到了自己追从已久、完美无缺的时机，将中书从行台剔除，  将彭通从南凉州刺史之位下来。每一方都有着不容言退的理由，  张沐起自视，他已经站在了所有人的刀锋口上。

        张沐见局面已是一片混乱，转向元澈叩：“臣请彻查，若臣真勾连彭刺史，自请斩于市。”

        旁人听彭通竟然为张沐说话，初时仍觉惊讶，后来细细思想，亦发觉其中大有余味，此时只恨自己无先见之明。然而顿足未已，却见徐宁忽然抬起，一手颤颤巍巍，直指张沐：“你……你……我是为何彭刺史几天前便要调你谱牒，原来早已串通！”

        彭通也是对魏钰庭厌见万分，虽然本质上此人不能给自己造成什么实质上的损失，但是此人还任着治书侍御史一职。魏钰庭执掌刑讼，负才华，又得亲信，而自己作为世族又不可能一点瑕疵都没有，日后被揪住不放，也是麻烦。

        魏钰庭阻止：“张郎不可！张郎你本就无罪，若自投罗网，后果不堪设想。”

        魏钰庭平静目视：“分或许，同归必然，张君取烈

        彭通自不会与徐宁作意气之语，因冷笑：“徐主簿，国有国法……”

如此恳切，不如从情。”

        徐宁则笑：“张君既作豪言壮语，不负我寒门之志，那我也舍命陪君子。若我、张沐、魏詹事串联，我与张沐、魏詹事自请死罪。血洗庭门，倒也干净，或还可为后世个表率。若是彭刺史你私下串通，也请法效张沐，自斩于市，如何？”

        张沐的狂笑逐渐化作无声，世间的万象，  宇宙的千声，此时都与这副躯骸隔绝了。他扶着僵的膝，走到魏钰庭与徐宁的前，  还有詹府众人的前。戚哀的目光将他们一一扫过，  那是他曾经瞻仰过、平视过、倾慕过、嫌恶过的影。他们曾群情激昂地走过同一条路，然而当他在半途四望时，  不过是野草裹足，寒风凛骨，仅此一而已。

        彭通见自己即将深陷泥潭，也自辩：“殿下臣调谱牒，却非为私，张沐之才，庭议初显，臣也是对此人极感兴趣，因此才想要调阅。魏詹事怀疑臣离间詹事府，徐主簿又早知臣有调谱牒之举，岂不知是否串通了张沐，作此戏码，陷害臣于不义。”

        徐宁：“彭刺史着人调取谱牒两次，署衙俱有记录。若非提前串通，怎得今日你落罪刚要陈情，彭刺史便为你谋求官位。你若要自证，也要拿出证据。”

        此时魏钰庭也：“张沐为人我是知的，不会为此，徐主簿仅看在我的面子上，暂不要作此言论。况且此事未必不是他人构陷，致使你我相残。”

        说完，徐宁疾行至魏钰庭旁边，跪下拉住袍袖，“魏詹事莫要为此人揽罪，此番詹事或许要葬送一生，却不知小人早已备好退路啊。”

        第209章  赤血

        日仍是烈烈，四周嘈杂不休，张沐只觉得一小撮幽焰在颅燃起，眼前的情景扭曲且荒唐地印在眼底。他忽然仰天狂笑：“我就是傻。陆中书……你看，我就是傻。”

        张沐此时又气又急：“我自清白，并未为此，怎么可能有事情可作为援例证言。”

        况且，他又想到陆昭先前的嘱咐，因也附和：“殿下，魏詹事为长属，实以教责，当有惩。张沐年轻，血方刚，倒也不乏菁华可取。臣治下文员有缺，若殿下贬斥张沐，臣愿意以一地方文吏之职征辟。待火气烧尽，顽铁亦可百炼成钢。”

        耀目的阳光之下，  寒冷的北风灌入口，将张沐的一呼一至绝望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