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呵……”陆昭冷冷看了昙静一眼，“你口中的众生何其宏大，却又何其模糊。你心系模糊的众生，但又何尝心系的一人？”

        刘光晋看了一眼妻儿，咬牙：“若有业障，仅在我一，何故为难我妻儿？老秃儿你这是度难还是衍罪？”

        当日，陆昭亲自在洛阳城郊外迎接。此次迎接不光有官府仪仗，更有大量百姓相聚围观。毕竟司州饥馑之年受豫州之惠甚多，且王襄暂治洛阳时，也是实实在在为民事，因此颇受爱。

        旋即，这些人面苦色，各自散去。

        在元澈到达汾阴的前一晚，皇后率人前往汾阴搭救刘光晋的消息便传到了。然而还未等他问责徐宁等人，又有一个消息令所有随行人员都无比震惊。

        片刻后，一队镇东将军府的人也赶上前来，其中有几人竟然是负责遴选世家子弟文吏。这几名文吏上前：“河东之事，已派人告知镇东将军和陆参军。”

        陆昭向前，越走越近，直僧众那人墙。僧人不敢强阻，迫于气势，节节后退。

        “交代行台罪行？”刘光晋眯起双眼，狠狠看向老僧，“请问这是如来钧意，还是徐宁之意？”

        陆昭轻笑一声；“指教谈不上，今日在此寒暄，或是礼问，或是永别，请法师自选。”

        法坛前，那名老僧惊愕地看着涌进来的人群，以及被百姓的愤怒波及到的门徒。

        “我从未见过众生……”陆昭此时艰难地出了百辟长刀，寒刃出鞘，凤目威，直指对方口。

        不过围观民众聚集于此，内心也抱有别意。

        “我见过被你们夺走最后一斛粟米的李源……”

        百姓如此欢迎王襄，也是因为王襄将豫州职权交给了行台，行台有了足够的底牌，反抗增设僧曹自然也有足够的底气。因此见到王襄车驾时，众人皆高呼其为“司州王公”。不过朝野也不乏批评的论调，这又是一个方镇私相授受、以私恩凌驾于公义之上的循例。

        陆昭取笔沾墨，命人将旗幡解下，书写完毕后，方让人重新挂回去。

        王襄到了这把年纪，对于时评如何早已不甚在意，然而在听到百姓沿途盛赞，抛花掷果的场面，不禁泪盈眼眶。

        百姓之中，有一人举起了一块瓦砖。

        双方正僵持着，一名小僧行上前，俯向那观音貌僧侣耳语几句，僧侣向老僧施了一礼，便先行离开。

        百姓之中，有一人举起了手中的铁锹。

        陆昭手执百辟刀，横在前，一面刀一面望着昙静：“莫以你模糊的众生，代替的一人。莫以你伟大的众生，压制平凡的一人。莫以你佛光下之众生，来否定这片土地中卑微生存的每一个人。也莫以你对众生的教义，规训每一个人自然而有之的权力。或许我从未得见众生，但我见过被你们剥夺良籍的张虎……”

        百姓之中，有一人举起了米钵。

        “贫僧昙静，不知皇后驾临，有何见教……”观音貌的僧侣名为昙静，他的声音温文和雅，此时出面问讯。

        陆昭携众人来到设立法坛的庙宇，然而面对数百僧众的围堵，其中也有当地豪族壮势，因此寸步难行。庞满儿和韦如璋紧紧护在陆昭的前，生怕有什么冲撞发生，伤及陆昭及腹中胎儿。

        “我见过因不肯交纳香油，被你们围堵在家中，连生病都不肯放出王志……”

        韦如璋取来木匣，里面已有呈放好笔墨。

        待见过陆昭后，王襄被人搀扶起

        “好。”老僧答应的也十分爽快，“只要刘太守交还太守印，自写认罪书，并交代行台罪行，递送长安，老衲便放了你的妻儿。”

        “皇后……”那老僧还未来得及报上法号，便被众人推开。

        “百年古刹千年债，一座金万姓粮。”陆昭漠然看着法坛周围的僧侣，“百姓所居之地，永不设立僧曹！”【1】

        豫州刺史王襄因病请辞刺史之位，由行台代执豫州事。而王襄则坐舟船，已开赴洛阳。

        昙静施一佛礼，随后：“皇后乃天下之母，圣皇亦是佛门子弟，想来皇后自有慈悲，如我佛陀，心系众生。我等想必不会遭此厄吧。”

        “知了。”陆昭点了点，随后望向那些阻拦的地方豪族们。

陛下奉佛统以立国纲，尔等不遵是为不忠。今日留尔业躯，是因我佛慈悲，让你知过能改，抵此罪恶。如若不然，便令尔之妻女入我空门，方能消除此罪。”

        陆昭命人给刘光晋松绑，将其扶起，护至后，目光则掠至法坛左右两面黄色的旗幡，随后：“取笔墨来。”

        继而，所有的百姓都举起了手中之物，或是一支竹竿，或是一块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