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江想笑，被血呛得咳嗽，他喃喃，“其实，我好久都听不到你阿娘说话了，从开始打仗，就听不到了。”

        杨天哲握了满掌的血，痛得自己清醒了许多，他额角青微鼓，站直，“你们都把刀给我放下。”

        倪素才要去拉他的巾，里面便有人掀帘，倪素立即走上前，焦急地问，“田医工，范叔怎么样了？”

        倪素看向他，他裹着脑袋的巾跑掉了他也不知，就那么迟钝地望着毡帘上映出的一影子。

        她颤抖着手，压制他的血脉，试图为他止血。

        “范叔……”

        青穹终于开口。

        “我知。”

        “老子不在乎他们如何看！”

        范江将目光挪到倪素的脸上，他张张嘴，鲜血顺着嘴角淌出，“将军，他，清白……”

        军营中的医工最会治外伤，段嵘手底下的兵士们将他抬回去，便立即唤了医工救治范江。

        冗长的静谧，董成蛟被段嵘牢牢压制，他半张脸抵在地面，“杨统领，你多天真啊，你不会真以为，过狗，还能回人吧？哈哈哈哈哈哈……”

        倪素的眼眶一瞬透，“范叔，我来救您，我可以救您！”

        “那你知不知，”

        “可是你，”

        “杨统领！”

        “你们也放下。”

        ――

        “我知。”

        他其实不是青年，他其实才十几岁。

        起义军的兵士们不由喊。

        倪素颤，她走近查看范江上的伤口，却听他嘴里混着血，模糊地说：“倪姑娘，我不中用了。”

        秦继勋抬起下巴，示意雍州军的兵士们。

        范江的泪几乎要模糊他的双眼，“我跟何老他们，造成了一千五百步的床弩？”

        一旁还站着几个田医工的学徒。

        青穹看着他。

        青穹双手紧紧地攥起来。

        一时间，众人皆收刀。

        “你们又不知生出来的我是这个样子。”

        “董成蛟，我们从胡人的眼子底下逃出来，正是为了不他们的隶，正是为了让我们这骨可以有机会得直，”杨天哲冷声质问，“可你告诉我，为什么逃了出来，你还要胡人的狗？”

        相比于杨天哲的暴怒，董成蛟反而显得很冷静，“他们就在丹丘，我可与你杨统领不一样，你无牵无挂，我不是。”

        范江半睁着眼睛，看见毡帘一动，那个脑袋光秃秃，形瘦长，看起来苍白又迟钝的青年走了进来。

        他比常人还要漆黑还要大的瞳仁里映不出悲喜，声音也很平静。

        “我和你阿娘对不住你。”

        青穹咙发紧。

        范江眼睑泪，他艰难地唤：“儿啊，我其实，很想她。”

        “嗯。”

        杨天哲大步走上前去，抓住他的衣领，“只要能杀胡人，老子就要杀光他们！可你呢！老子如此信任你，你他妈的都在什么！”

        范江见他走近，暗沉沉的影子压下来，他抖着嘴，“你又长高了。”

        她心中一沉，立即掀帘进去，范江就躺在简陋的竹床上，一血污，口艰难地起伏着。

        倪素怎会不知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近乎张狂地大笑，“这里的人都知！你杨天哲曾经贪生怕死，你爹死在苗天宁手里，你就去了胡人的狗！他们是不会真心信你的！咱们这样的人，一日颜媚骨，终生颜媚骨！”

        “咱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他们会为生离死别而难过，但咱们没必要，我是去找你阿娘。”

        范江盯着他，“可是你一个人，要怎么办啊？”

        “范叔，我会照顾青穹，”倪素眼眶发红，她哽咽着说，“我答应您，我一定好好照顾他。”

        “倪小娘子，师父他们正在里面救治。”那学徒认得她，便匆匆地安抚了一声，端着水盆去倒了，又找人要热水。

        干瘦又佝偻，一张脸被这雍州关的风沙磋磨得有些发皱，此刻他满嘴都是血，一呼一间，肺都带着浊音。

        姓田的医工沉默一瞬，他瞧了一眼在旁的青穹，摇，“倪小娘子，那一箭伤及心肺。”

        倪素扶着青穹匆匆跑来，正逢一名学徒端着一盆血水从毡棚里出来，倪素看见淡红的水中，静躺着一枚锋利的箭矢。

究竟是因为石摩，还是因为你与胡达？！”杨天哲厉声打断，他喝得太醉，此时还有些不清醒，他口剧烈起伏着，脸上得发红，忽然间，他一手抽出边兵士的剑，握住剑刃。

        青穹显得过分安静。

        “我有妻儿了。”

        “往后雍州关的将士们，会用咱们造的床弩杀胡人，保护咱们的家，”范江自顾自地说，“我也可以拿这个，去跟你阿娘嘘了，她生前我还不认识她，也没能保护她，至少如今，我了一件很像样的事。”

        范江说。

        起义军的兵士们无比信任这位带领他们从胡人的治下逃出来的杨统领，纵然他们心中不安，却也还是陆续将刀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