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一眼，温廷安悉的血，凝冻住了。

        眼前人还是崇国公府的嫡长孙，沈云升沉寂地看了温廷安一眼，少年斯文俊雅，没有预想中的纨绔习气，沈云升信手将野兔子往腰后一掼，背过去，摸出一壶热酒，灌了咙，接着朝着风气灯吐去，趁着灯火盛明，他一边朝着来途走，扶稳斗笠，一边淡声：“酬金什么的就免了，这峨山我摩挲过一遍，你们跟紧了。”

两番权衡后，温廷安冒着彻骨的风雪，挑住长灯，直直行至沈云升前，烛火在夤夜里来晃去，她的心亦是得又快又急，王冕劝解主子不得，只好兜着雪篷跟随前去。

        温廷安舒一口气，雅声言谢，紧了灯杆跟在他后，王冕附在旁侧，面嫌色，低声不悦地咕哝：“这人是从南下庳之地来的罢，话有乡腔，衣着破旧，举止还如此鲁，那手没濯过，便直接将死畜生往衣后一束，真是脏死了，农门来的土鳖，就是如此没教养……”

        沈云升对温家有深刻印象，洛阳城内的钟鸣鼎食之家，更是名副其实的科举大族，崇国公府往上历数三代，皆是名留青史的宰臣卿相，极为受远亲近邻的敬重。自幼时起，他便听老父念叨过，老国公爷温青松是大邺开国重臣，是朝中的右党，颇受官家与东重，虽说近年以来温氏渐有式微之势，若他能高中金榜，被崇国公相中，当个倒插门的赘婿，那今后求仕之路，将是一片光明坦途。

        王冕不可置信地看了主子一眼，大少爷自己犯下的祸儿，轻描淡写借了一个莫须有的歹人，便将自己的罪咎摘得干干净净，太厉害了，再者，大少爷何时对外人说话，变得如此咬文嚼字了？

        沈云升自然也看到主仆二人，一豆澄黄的灯火间，映着少年纤瘦修直的影，此人眉眸与指，一并遭大雪冻得晕红，板却得无比俏直，惹目的紫衣罩，显得有几分簪缨子弟的英魄。

        沈云升摸出火折子，温热火光在里，撬开了一片重沉闷的晦暗，将内的景致照彻得一览无余。

        甫思及此，温廷安整个人复又揪急起来，心脏如被热油闷烤，一心想着快些寻着温廷舜，想事之时，没发觉一直在前探路的沈云升，凝了她一眼。

        一行三人沿着雪进入深谷，山崎岖陡峭，温廷安蹚着厚达半尺的雪，寻溯着原书记忆，步出一二里，跟着沈云升约莫一刻钟，弯弯绕绕，终于寻到一隐秘的岩里，窟上的雪，溅有血沫子。

        温廷安先是自报家门，再是清来意：“家弟遭了歹人算计，眼下正困于深山冷谷之中，而我此行来得匆促，只捎了名随扈，不知大哥行猎时是否看到了家弟，若能提供线索一二，我定当重金酬谢。”

        温廷安拿起折扇，不轻不重敲了王冕脑袋一下，王冕哎哟了声，刚想说话，却看见主子收敛了笑意的寂眸，“嘴不会说话，就上。”

        与上狼狈反衬的是，温廷舜的相极好，面皎皎若中秋之月，眉鬓朗若松山之雪，五官似是经过天人雕巧琢，寻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看着煞是养眼，不过，他的骨相带了些沉鸷之气，眉心和角，都攒着一冷野与狠劲，尤其是额庭捱到的血色刀疤，显出三两分骇人的戾色，让人倍觉畏意，不大好相的感觉。

        王冕委屈：“少爷，本来就是嘛，那个姓沈的，看起来不尊重您，长得也不像什么好人，万一他把咱们拐到大山坳可该怎么办？”

        内弥漫着腥稠的血腥气息，晕厥在血滩之上的少年，象征份的一鼎玉冠，被人践踏成了破铜碎铁，发丝泼墨似的凌乱，搅缠在冰冷的地上，原是象牙白的束带绸衣上，尽是目惊心的血污，衣袍下裾，他的双以一种畸形的姿势扭在一边，可以想象得到，那一帮打手，下了多重的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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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要紧地是，沈云升可是三个月后的新科状元郎，十年寒窗苦读，一举成名天下知，登游京之时，都快被无数女子的香帕淹没了，诸多达官贵族榜下捉他为婿，争得破血。而沈云升高中之时，恰是她温廷安灾厄的开始。

        温廷安眉心紧蹙，却是失笑：“不大可能的，人家是秀才出，腹有诗书气自华，你切不可中窥豹，以貌取人。”

        沈云升对这番话生了厌离之心，读书是为了继绝学，为了开太平，为官是为了治世，为了民生，他骨子清傲，怎么能与那些纨绔子弟为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