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贵看了温廷安一眼，笑得半真半假：“挪得真是时候，效果立竿见影。”

        长贵似乎是听到了一桩荒诞的笑闻，笑望着温廷安一眼，这一位翩翩少年郎着鹤纹天青色绒氅直裰，宁谧沉静地隽立于原，在檐灯的掩映之下，衬得容色淡静超逸，眉眸如画，明明说着最天下之大稽的事，偏偏连半丝情绪也无。

        长贵察见她留意到了这块奇石，出一缕笑容：“这块石本是放在后院井口，但前几日，老太爷差司天监一位先生问了风水，一番问卜，原来是这石放错了地方，住了温家的青云之气，是以，老太爷才将这石挪了位置。”

        看着大少爷脉脉面容，婢子们情不自禁热了脸，连声说好。

        但长贵并不待见她：“老太爷乏了，有什么话不妨与咱家说便是，咱家替少爷代为转达。”

        在温廷安看来，这是一送分的论述题，可以从大邺文治的弊端与式微、温家在朝庙之中的地位、温庞两党之争、国公府长房的境遇、自己嫡长子嫡长孙的重担等，多角度切入。但她又顾及原主的思想觉悟，可能还没到这一步，她将答复删繁就简，剪去深奥论述，结合了挨打的经历，只讲了自己是被挨了吕氏的鞭笞之后，决意洗心革面，誓为温家崛起而读书。

        “这也没法子，也不看看大房都是些什么妖魔。”

        温廷安仍是笑，但眸色极冷，走近两位婢子近前，沉着嗓音：“我容许你们背后议论我，人前议论也行，但别让我听到你们谤议长房任何一人，否则，我会亲自割下你们的，煲成妄言汤，送给你们主子品鉴。”

        温廷安朝老太爷作了一个深揖，老太爷翻了一页，漫不经心打量了她一眼，视线如有千斤秤砣压诸在，一时间，她竟是觉知到了莫大的威压，老太爷没请她入座，就这么令她立着，只肃声问：“为何突然想念书？”

        长贵掩饰住了眸底的蔑色，对里传话的墩子摆了摆手，墩子迅疾了然，忙里偷闲睇了温廷安一眼，行至大院内堂传报去了，须臾，墩子踅而返，袖着手，低声对长贵说了些什么，长贵侧扬灯，恭了引路之姿，寥寥牵了牵角：“大少爷，进去吧。”

        两人咕哝不休，没留意到濯绣院的动静。

        这是颇为古雅气派的一座五进合院，隔着老远，温廷安便能觉知到屋内熏香炉烟蒸腾，长贵引着一些幕僚，挑灯自院内叙话而出，见着她，长贵挑了挑眉，显然没预料到大少爷会出现在此。

“他无点墨，目不识丁，除了脸生得好看些，便也一无所长了。”

        温廷安抿浅笑，对方话里话外带着刺，但她并不很在意，一路走至了内厅，先是见着铺毡的步案几上，置有一鼎造相古典的错金香炉，熏着烘着热，温老太爷披着玄纹锦织的宽大皂袍，皓庬眉髯，约莫古稀之年，量肃刚板正，一副旧派的学儒，隔着袅袅青烟，温老太爷正执着《大邺通鉴》的刻印孤本端看。

        这一个再是寻常不过的夜，但纨绔子弟温廷安，却在此刻，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想回族学念书。”

        氛围阒寂，长贵眸色微澜，温廷安觉得语气还不够郑重其事，又追补了一句：“我一定会参加今岁的春考。”

        温廷安向长贵问好，阐明来意，说白日冲撞了老太爷，心底很是愧怍，有话想对老太爷当面说。

        穿过玄红鎏金垂花门，一径入了五进深苑，进入了温老太爷栖住的崇文院，月门背后是一条细致的青石小路，如游蛇似的伸进内院，沿途上，温廷安瞅见了一块嶙峋奇石，矗立在门庭前院中心，上用朱墨錾刻『厚德载物』四字，墨字微漉，狂草奔放，端的是文人风骨。

        她接着去了东跨院正厢房，那是温老太爷的居所。

        第5章

        婢子们吓得，诚惶诚恐地连忙跪下，冷汗潸潸，连声恳请大少爷恕罪。

        府内下人有嘴碎的劲，但都是秋老虎，一唬就不成势了，今番温廷安走了一出敲山震虎，她们暂时会有所收敛。

        温廷安站在廊檐之下，澹泊地笑笑，负手信步，款款行至两人跟前，婢子们正论议着，蓦见来人，差点咬断了，表情僵，像是看到了黑白无常，气氛噤若寒蝉，哪儿还有刚刚的嚣张气焰。

        温老太爷听罢，将通鉴阖上，

        温廷安眉眸格外温柔，纤瘦的影如玉树一般隽立，“你们去筹备些涑足水，端至大夫人和大老爷那边，他们那边丫鬟人手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