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看看如今的天色，又垂首观察自家女儿的容颜。

        当年，她问他京中有无妻儿，他也说没有。

        他心底里最柔的一父爱，终究是被唤醒了几分。

        那是他仕途失意之后最快活的一段日子，江南风景美不胜收，又有佳人相伴，诗弄酒，没过多久，他便浑然忘却了丧妻之痛，与她有了迢迢。

        那一夜，他喝多了酒，是江氏照顾的他。

        他告诉她，他是个仕途遭贬之人，久居江南无所事事，日后很可能没有任何前程；他问她，愿不愿意跟他。

        那是个相当温婉的江南女子，眉眼中的每一抹柔情都比西湖的水还要令人沉醉，公孙遥不过承袭了她七分的美貌，便已经是整个长安小有名气的美人。

        公孙云平又是一怔，对她的不忍更多了几分。

        她在廊下等了一下午，原本姣好又洁净的面庞已经冻到通红，鼻尖尤其像山间熟透了的樱桃，可怜滴，杏仁似的一双水眸，又隔着层层云雾看着他，仿佛想出声唤他父亲，又怕遭他呵斥。

        公孙遥三岁那年，他的仕途突然有了转机，朝廷新政被推翻，当年无辜遭贬的一干人等，得以尽数官复原职，他公孙云平，被通知又可以回到长安，继续他的京兆府司法参军。

        公孙云平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全然没想到自己的二女儿还会等在屋外。

        他以为那之后她便会回去了，不想她竟是还在。

        “有何不敢？”他细心问。

        她点了。

        父亲，女儿找了寺庙中的师傅问过，说这大抵是阿娘在托梦，思念我们，是以女儿今日这才斗胆，想问问父亲，过几日阿娘的忌日，父亲可能陪着女儿同去？我们一去看望看望阿娘。”

        ―

选一个要受苦的主子，只能是她二小姐公孙遥。

        也就是公孙遥。

        “你阿娘……”

        “女儿近来夜半，时常会梦到阿娘。”公孙遥便等着他问这话，迅速地酝了一汪泪水，楚楚可怜，“女儿常梦见，她抱着女儿坐在船，同父亲说笑，就同儿时我们一家三口在钱塘那般，只是最后，阿娘总会无缘无故消失在船，只留下父亲陪着女儿，四寻不到她的踪影。

        当年，他因为自己明媒正娶青梅竹的妻子去世、又逢贬谪，终日郁郁寡欢，将刚出生的大女儿留在京中交给父母照料，便自己动下了江南，权当散心。

        公孙云平最怕听到的便是他这个连通房妾室都算不上的“妻子”。

        她只是个钱塘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们当年拜堂成亲，什么都没有，只是在郊外随便找的一个土地庙，行了仪式。

        转回屋内取了一件带着白狐领的披风，披在她的上，公孙云平这才将手背到后，端起严父的样子：“不是叫你早早地回去，怎么还等在此？”

        他想起午后下人端茶进去时，的确提过一句二小姐在屋外等他，但他也说了，天寒地冻的，叫她赶紧回去，岁末他事忙，没什么大事，不必特意来寻他。

        而就在江南，他认识了公孙遥口中的娘亲，江氏。

        “未曾见到父亲，女儿心里始终是不踏实，不敢轻易回去。”她说话轻声细语的，低嚅嗫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她的娘亲。

        只是她还是不愿相信，非要等自家父亲出来亲口告诉她，才肯死心。

        还一直等到了现在。

        可这个时候，江氏和女儿就成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