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德尼思索了一会儿，念了几个咒语，牵起汐的波动。涌起的水聚成蓝色的手掌，将溺水者推到一块礁石上，随后她呼唤了几只海鸟朝最近的海边瞭望台飞去。海鸟的入侵会引起警报，守卫在海边的灰灵会闻声赶来救起溺亡者。

        “会不会说陆地通用语？”他问她。

        恼怒在心底只停留了一小会儿，网已经收了，网中的小人鱼像粘在蛛丝里的虫鸟，挣扎着，却无法阻止朝着蛰伏在里的蜘蛛靠近。

        它开始渴求人鱼的肉。西德尼所在的族群也被迫搬迁，从前他们生活在阳光充裕的浅海域，现在他们缩居在黑暗冰冷的海沟，周围海底文明的遗迹取代了曾经美丽的珊瑚。

        近乎清晰地看到。

        尾稍拍打海面，水花暴起。

        男人迅速抽回手，用鲜红的尖带去伤口的血珠，笑容放缓：“哦，看来你会。”

        西德尼没有回答。

骸骨铺满，熔化了又凝固，堆成山，结成痂，晶莹的白色远远就看得见。

        还活着。

        西德尼摸了摸巨鲸的鳍，准备带着它返回深海。

        说真的她没见过这种人。和不苟言笑的海族战士不同，和温文尔雅的灵也不同，是一种超越两者之外无法定义的模糊感觉，非要形容的话……

        西德尼惊骇，竭力挣脱，透明的网却越勒越紧，皎洁的肤上网状陷痕凭空浮现。两只手腕像长了盘似的紧黏在一起，全只剩下一条修长的鱼尾还可以自由活动。

        可是他的眼神。

        远远就看到是个男人。

        有一天，恶龙腻烦了。

        人形，黑色的。

        单面眼镜遮了一半，另一半是极端的放肆。眼睛呈现出复杂的银灰，冰川解，骸骨，视线扫过之仿佛有海怪带盘的角拂过。水珠蒸发后肤开始变得紧绷微刺，残留的水渍无法浇灭升腾的燥热。

        西德尼的尾巴激起水花，他听到了，才低打量。

        西德尼警惕地盯着他。

        半浮在漾的海水里，似乎已经溺亡。

        穿着黑色巫师袍。

        巨鲸想帮她，刚一接近，庞大的躯就像被什么掀翻一般倒栽进海里，镰刀状的巨尾扇起不规则的水墙。西德尼在浪颠簸间仓皇回望，水珠有如飞跃海面的鱼群，迷惑她的视线，可她还是看到了。

        救不救？

        再往前就是死亡之地了。

        她被骗了。

        她听到心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但是微弱，像即将干涸的河。

        这男人突然伸手，两手指按进她的嘴，捉住来不及后退的，拇指缓慢地刮蹭着的尖。

        “抓到了。”

        西德尼鳍状的耳尖动了动。人鱼的听觉较为特殊，能捕捉到一些细微的音波。

        远有个东西映入眼帘。

        他的笑容看起来蓄温和。

        年轻的，高大的。

        礁石上立起的人影，经由无数水珠的折，溃乱地进眼眸。

        他文雅地整理烘干衣袍，浮在面前的魔法书翻到绘有人鱼的那一页。西德尼的视线从他透滴水的衣角一点点上攀，一点点容纳，巫师袍还未完全干透，妥帖地依附，强健优美的躯是上帝赐予灵的第一件礼物，立的面容与铸造之神最完美的模暗合，银发被丝带束住安放在肩上。上帝第八次灭世后陆地上冰盖广布，冰川艰难攀爬终于在伟岸的山崖上拓下耀眼的银，至今没有消退。

        这样可以在不闯入灵海的前提下救人。

        她出满意自得的微笑，一甩尾巴准备离开。

        暧昧，是的，是这个词。

        西德尼圆的牙齿在一瞬间变成尖牙，她狠狠地往下咬，叫喊声糊糊绊在齿间：“骗子！”

        又问了一遍：“会不会说陆地通用语？”

        “小人鱼。”男人友好地微笑。

        转却撞上了一张透明的网。

        她听到他满意的喟叹，海风纠缠不休，风琴般舒缓的尾音与腥咸温的空气相互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