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瞟了一眼这一捧雨水，无论她的手指并得怎样紧，涓涓水都在不停地沿着指间的空隙漏出。陆昭笑了笑，落了手。黑压压的人群中，吴玥也将放在匕首上的手落了下来，他目视着陆昭转。在那转的一刹那，天光涌出，死寂的皇城恢复了稀薄的色彩。

        当年的琅琊王氏有多强，王舒、王彬、王等各居方镇，王导坐镇中枢，天下兵甲王家掌半。可是当王敦第二次作乱的时候，为何结局是那般大败？甚至如果在第一次王敦之乱时，司睿没有去动江东世族的人口账簿，王敦还能昂首地走进朱雀门吗？

        陆昭停下了脚步，凝视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吴副尉：“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吾有吾。”

        大司门上，吴淼已着甲衣，上尽是血渍。四十年军旅浮沉成就了如今的威望，拿下大司门与武库也算侥幸成功。现下他已集结两千余宿卫，只要守住此门就能静遏内外，把控住内出诏的合法与话语权。如果那个小貉子在拿下许平纲后攻打司门，那么他就可以立即判定陆家想要祸魏复国，无论如何他都会尽一切力量，把貉子的余杀在此门外。

        听着眼前的咒骂声，陆振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差，放在佩剑上的手慢慢摩挲着剑柄，似是在安抚与烦躁一同升温的杀意。此时陈霆趋步至廊下，一手抓住陆振的衣袖，歇斯底里：“靖国公，你们陆家到底是要什

        廊桥凌空，冬雪化为冬雨簌簌而落，在许平纲等三千名宿卫的围拱下，陆昭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走向廊桥的拱。她如今只需要跨过它，等待兄长的军队与自己里应外合，就可以把帝国最后一块实质的垒打下。

        陆昭慢慢探出手，在一片死寂之中感受到冰冷地雨水正在自己的手心汇聚。远的司门那样矮，那样小，只要她一覆手，便可将上面唯一的火光浇灭。

        陆昭停在廊桥上，没有回，她不敢看后王峤的眼睛，许平纲的眼睛，薛琬的眼睛甚至是陆冲的眼睛。她知一旦她踏过这一步，脱去皇权给予自己的最后一件外衣，背后便会有刀扎进自己的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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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幽微，连带着烛火也明明灭灭，此时抬望向拱，竟如同悬崖一般，所见仅有天宙，并无彼岸。当登上拱的那一刻，陆昭看到了豁然开阔的两，并无灯火璨金，大司门黑压压落于正中，静默之中，唯有死寂。

        复国之光闪亮的那一刻，  又有多少人知它的空花梦幻。而现在，是否寻光之源，寻利之诱，全在他的女儿手里拿。只是水势就低，人心向高，江山权的膨胀永远没有极限。他的女儿扛得住吗？

        “南国貉子阴险，挟君南下复国，我等不能让他们守护皇帝！”

        是，现在是门阀政治，皇权艰难地抬起了一点，只要她陆家想踩下这一脚，皇帝也逃脱不了吃泥的命运。但这个皇帝却并非可有可无，因为所有当权的门阀，他们所执的权柄并非凭空滋生，而是来自于皇权。在皇权微弱的时候，门阀对整个权力网络进行了截，共同分享着这个皇权。

        儿真走出了那一步，  他宁愿在第一次进殿以威势之姿入内也不愿以一日改两颜的姿态立于青史。

        一旦皇帝垂危，皇权不稳，所有的门阀势力都会随之摇曳。当她贪婪地吞噬它的时候，粉碎它的时候，同时也扼杀了自己的一分力量。那些曾经来自于皇权的名分与借由皇权产生的力量会瞬间走。然而这些力量不会凭空消失，继而那些原先服从于陆家、追随陆家的势力大半会拾起这力量，成为陆家新的掘墓人。

        永宁殿前相互僵持的两方，从先前的一方列阵严整、一方散漫无从的局面，渐渐演变成双方气势汹汹的混乱抵抗。

        “陈霆你这逆贼，竟敢挟持君上！”

        这是一个国家啊，不是城北卖货郎的摊儿，  一个人吆喝。所有方面的利益你都交割清了吗？国家权力的网络你都渗透到了吗？天下那么多的州，  那么多的郡县，舆论上你让各方感受到平稳的过渡了吗？

        此时只听北方一声巨响，金红的火光将云撕开一裂隙，  这光芒在陆振的眼中熠熠闪耀，  仿佛复国的窗口在这一刻徒然打开，而这一刻的天地同协力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有。然而片刻后，火光在陆振的瞳孔中渐渐消散，  隐藏在背后的英雄不自由，也从陆振的脑海中推演出了水面。

        “侍中缘何不踏出这一步？”在趋往永宁殿的漫漫人群之中，已至陆昭近畔的吴玥忽然问出了口。

        此时此刻先不要说复国，只是安安静静地把皇权赋予的自己的力量剥开，审视自己真正所剩，便可知最好的结局不过是换一个人囚禁在这深之中。百年的皇统写在史书上，终结不过一个“篡”字，可是其力量或许衰微，但秩序仍在，正如许平纲的低，元丕的服从，他们并非向陆家或是皇权的力量低，而是向秩序低。而她如果想走的更远，现在要的是要告诉所有人，秩序已经归来，并且早于所有人开始着手构建打着自己烙印的新秩序。

        可是，这死寂的皇权，在风雨中摇晃的残破楼阁真的就差这一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