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薛琬便命人再端上两副碗筷，自己先坐下，待薛乘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粥后，便示意二子随意取用。

        薛琬慢慢从床榻上起，胡乱了一把脸，打开门：“进来吧。”

        “也罢，也罢。”薛琬叹息一声，旋即走到桌案边，对二子，“战乱危局，我孩儿尚能思父尽孝，为父内心已是甚。这一宿你们也是辛苦，就坐下来一起用饭吧。”

        薛乘和薛益听到父亲自责懊悔，内心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劝：“王文度执于诡，出以言，迷惑各方，必被万人唾骂，其实……其实只要我等能对太子殿下稍作示好，殿下未必不能深察父亲之苦啊。”

        第338章  归位

        薛琬说到一半，忽觉得五脏六腑剧痛，气胀得无法呼，继而满脸涨成黑紫色，汩汩鲜血自孔窍出，最终僵地躺在二子冰冷的目光下。

        薛乘此时从怀中取出一份诏书：“其实有一件事，孩儿未告知父亲。长姐坠桥而亡，陛下恤怜悯，特赐诏追封，另封公主在我家郡望。当初或要以此求我等宽待，罢兵言和，相忍为国啊。只是如今陛下横死苑中，殿下有心宽仁，我等实在无力奉诏。因此夜不思寐，想请父亲赐教一解法。”

        薛琬忽然冷笑：“可笑王济，先前还劝我，说我家嗣存靠你二子。若知今日结果，我何苦迫你长姐入，牺牲了一辈子的幸福。我又何苦害她受那腌臜之人的□□，又何苦……呵，血了一辈子，我自去偿命。好在，好在无鸢还在。她日后是要嫁给太子的，日后她会把你们一个一个……”

        “父亲昨夜没睡好？”薛乘将早膳放在桌子上后，关心。

        薛益：“父亲莫怪孩儿心狠，世祚得存，我与兄长也有诸多无奈。阿弟尚且年幼，我与兄长若要保全门庭，不得不苟活于世。父亲与王济一入长乐，皇后、阿姐俱亡，父亲能否逃脱干系？若父亲还存于世间，无论是西北各方镇入都勤王，还是日后王子卿入行废立之举，父亲都要为皇帝之死担责。与其那时被各方追责，面全无，倒不如今日横心一死，以愧举情，倒也不失臣节。”

        来送早饭的不止是薛乘，薛益也在。托盘里肴馔丰盛，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

        薛琬听罢，额上留下丝丝冷汗，蓦地起，跌向后面的屏风上。然而他刚要爬起来，双手却被两个儿子死死握住。

        薛琬木然地看着地面，叹了一口气：“哎，为父错信王文度，擅作废立之谋，如今陛下竟已归天，实在是……”

        薛乘站起来，冷漠地看了看倒地的父亲，：“稍后你我便以携父亲尸向太子请罪，皇帝被害，父亲保护不及，日夜忧惧，服毒而亡，以报先君。”

        “呵，方镇狡诈，伪作姿态，不过是要挟重情……”薛琬说到一半，心里忽然一沉，目光狐疑，扫向二子，“大郎、二郎，为何不用些？”

两大门阀的对决，或许最终双方都可能毫发无伤，损失的只是自家罢了。

        薛琬用了不少，但薛乘、薛益二人却并不动筷子。薛乘：“现今各方休战，内局势渐稳，今日一早，长乐已有人传话，请皇帝、太子和诸皇子归于正苑。褚潭之祸，不足为虑。”

        “父亲，早膳已经送过来了。”门外是薛乘的声音。

        既归正，  元澈并未当即继位，  仍以皇太子份诏汝南王元漳兼任太常，持皇帝丧仪。未央南的中枢署衙尚未恢复，未央内的几殿宇便暂时用作中枢日常办公，  随后彭耽书等九卿也各自归属。

        薛乘、薛益二人领诏，  申明父亲死因，元澈对此并未申斥，也并未原宥，  责令二人先退出城，回到上林苑。

        薛乘：“父亲，虎毒不食子。父亲就当是为了我们。”

        太子归苑后，吴淼负责接手未央禁卫，  陈霆则领兵

        薛琬听罢挣扎了几下，面容扭曲到了极点，忽然大喊：“孽障！孽障！我……我为你们儿子筹谋，竟是养虎为患！”

        薛琬木讷地躺在榻上，昨夜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没有尽的噩梦。他不能安睡，无法安睡，尽极度疲惫，但眼前那些惨死的面孔、可怖的尸，无时无刻不在压着他的魂魄死命捶打。他无法在睡梦中忏悔，亦无法在睡梦中遗忘，永远面对，永远自责。

        薛益点：“是了，现今秦州刺史府、南凉州刺史府俱有宣声，若有朝堂明诏，即刻下陇援助京师。”

        薛乘亦点：“是啊，乱世屠刀，人。父亲挨得过腊月，难活得过明年吗？”